刘姥姥一进荣国府(五)
这时候周瑞家的笑着走过来,招手叫她。 刘姥姥会意,带着板儿下了炕,到堂屋里,周瑞家的又贴着她耳朵嘱咐了半天,才领她到那边屋里去。
门外的铜钩上挂着大红的软帘子,南窗底下是炕,炕上铺着大红的垫子,旁边放着几个靠垫。 凤姐戴着一顶毛皮的暖帽,穿着桃红色的花袄,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皮披风,脸上搽了粉,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小铜火筷子,慢慢拨着手炉里的灰。 平儿站在炕沿边,捧着一个小茶盘,盘里一个带盖儿的小茶杯。
凤姐也不接茶,也不抬头,只管拨手炉里的灰,慢慢地问:「怎么还不请人进来?」 一面说,一面抬起身子要茶,才看见周瑞家的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在地上了。 她这才要起身,人还没有站起来,就满面春风地问了好,又怪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。
刘姥姥在地上已经拜了好几拜,一口一个「姑奶奶」地问安。 凤姐忙说:「周姐姐,快把她扶起来,别拜了,坐下说话。 我年纪轻,不大认得人,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」 周瑞家的忙回:「这就是我刚才回过的那位姥姥。」 凤姐点点头。 刘姥姥在炕沿上坐了,板儿躲在她背后,怎么哄也不肯出来行礼。
凤姐笑着说:「亲戚们不常来往,就都疏远了。 知道的,说你们嫌我们,不肯常来;不知道的那些小人,还当我们眼里没人呢。」 刘姥姥忙念佛:「我们家里穷,走不起。 来了这里,白给姑奶奶丢脸,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样。」 凤姐笑着说:「你这话就见外了。 我们不过是借着祖上的虚名,做个穷官儿罢了,哪家有什么呢? 不过是个空架子。 俗话说,皇帝还有三门子穷亲戚,我们家又能怎么样。」
说着,她又问周瑞家的回过太太没有。 周瑞家的说:「等奶奶吩咐。」 凤姐说:「你去看看。 太太要是正忙着,就算了;得空儿呢,你就回一声,看她怎么说。」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。
凤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给板儿吃,才问了几句闲话,家里就有好些管事的媳妇来回事。 平儿进来传话,凤姐说:「我这会儿陪着客人呢,有事晚上再来回话。 要是很要紧的,你就带进来当面办。」 平儿出去了一会儿,进来说:「我都问过了,没什么要紧的事,我就叫她们散了。」 凤姐点点头。
一会儿周瑞家的回来,对凤姐说:「太太说了,今天没空儿,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,多谢她想着我们。 要是白来逛逛就罢了;要是有什么话,只管告诉二奶奶,都是一样的。」 刘姥姥说:「也没什么说的,不过是来看看姑太太、姑奶奶,也是亲戚们的情分。」 周瑞家的又说:「没什么说的就罢了;要是有话,只管回二奶奶,跟回太太是一样的。」 一面说,一面给刘姥姥递眼色。
刘姥姥会意,话还没有出口,脸先红了。 她本来想不说了,可是今天大老远地来,又是为了什么呢? 只得硬着头皮说:「按理说,今天头一次见姑奶奶,本不该说这些,只是大老远奔了你老这里来,也少不得说了……」
刚说到这里,只听二门上有人回话:「东府里的小大爷来了。」 凤姐忙拦住刘姥姥:「不必说了。」 一面问:「你蓉大爷在哪儿呢?」 只听见一路靴子响,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公子,眉清目秀,身上的衣裳帽子都十分讲究。 刘姥姥这时候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想藏又没处藏。 凤姐笑着说:「你只管坐着,这是我侄儿。」 刘姥姥这才扭扭捏捏地在炕沿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