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姥姥一进荣国府(六)
贾蓉笑着说:「我父亲叫我来求婶子。 上回舅太太不是送了婶子一架玻璃炕屏吗? 明天家里要请一位要紧的客人,想借去摆一摆,摆完就送回来。」 凤姐说:「你说迟了一天,昨天已经给人了。」
贾蓉听了,嘻嘻地笑着,在炕沿上半跪下来:「婶子要是不借,回去又该说我不会说话,又要挨一顿打了。 婶子就可怜可怜侄儿吧。」 凤姐笑着说:「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,难道只有王家的东西才是好的? 你们家里放着那么多好东西,偏偏看不见,就我的好。」 贾蓉说:「哪里有这个好呢! 只求婶子开恩。」 凤姐说:「要是碰坏了一点儿,你可小心你的皮!」 说着就叫平儿拿了库房的钥匙,派几个稳妥的人抬去。 贾蓉高兴得眉开眼笑,说:「我自己带人去拿,免得他们乱碰。」 说完起身就走了。
凤姐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,对着窗外叫:「蓉哥儿回来!」 外面几个人一声接一声地传:「蓉大爷快回来!」 贾蓉忙转身回来,垂着手站在那里,等着听吩咐。 凤姐却只管慢慢喝茶,出了半天神,才笑着说:「算了,你先去吧。 晚饭后你再来说。 这会儿这里有人,我也没心思。」 贾蓉答应了一声,慢慢地退了出去。
刘姥姥的心这才定下来,又开口说:「今天我带了你侄儿来,也不为别的,只因为他爹娘在家里过不下去了,天又冷了,越想越没有法子,只得带了你侄儿来奔你老人家。」 说着又推板儿:「你爹在家里是怎么教你的? 打发咱们来做什么的? 就只顾着吃果子!」
凤姐早就明白了,见她说不出话来,笑着拦住她:「不用说了,我都知道了。」 又问周瑞家的:「这位姥姥不知道用过早饭没有?」 刘姥姥忙说:「天不亮就往这里赶,哪里还有工夫吃饭。」 凤姐忙叫快传饭来。 一会儿饭摆在东边屋里,周瑞家的带着祖孙两个过去吃。 凤姐说:「周姐姐,好好儿招呼着她们,我不能陪了。」
凤姐又把周瑞家的叫过来,问她刚才回太太,太太说了些什么。 周瑞家的说:「太太说,他们家跟咱们本来不是一家子,不过是同一个姓,当年又跟太老爷在一处做官,偶然认了本家。 这些年也不大走动。 当年他们来一趟,也没让他们空着手回去。 今天既然来看看我们,是他们的好意,也不可怠慢了他们。 要是有什么话,叫奶奶自己斟酌就是了。」 凤姐听了说:「我就说呢,既然是一家子,我怎么连影儿也不知道。」
刘姥姥吃完了饭,拉着板儿过来道谢,嘴里还回味着刚才的菜。 凤姐笑着说:「先请坐下,听我说。 刚才的意思,我已经知道了。 按亲戚的情分,原不该等你上门来才照应你。 只是家里杂事太多,太太又上了年纪,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。 一则我近来才接手管些事,这些亲戚我一个也不知道;二则外头看着风风光光,其实大有大的难处,说给人听也未必有人信。 今天你既然老远地来了,又是头一次开口,怎么好叫你空着手回去呢。 正巧昨天太太给了我二十两银子,是给丫头们做衣裳的,我还没有动。 你要是不嫌少,就先拿去吧。」
刘姥姥先听见她说家里艰难,只当是没有指望了,心里突突地跳;后来听见给二十两银子,喜得心里直痒痒,说:「唉,我也是知道艰难的。 可俗话说得好,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』,不管怎么样,你老拔一根汗毛,也比我们的腰粗呢!」
周瑞家的听着这话粗,只管使眼色叫她别说了。 凤姐看见了,笑一笑,也不理会,只叫平儿把昨天那包银子拿来,再拿一吊钱来,都送到刘姥姥跟前。 凤姐说:「这是二十两银子,先拿去给孩子做件冬衣吧。 要是不肯拿,就真是怪我了。 这一吊钱拿去雇车吧。 以后没事,尽管来走走,才是亲戚的意思。 天不早了,我也不多留你们了,回到家里,该问好的替我问个好。」 一面说,一面就站起来了。
刘姥姥千恩万谢,拿了银子和钱,跟着周瑞家的出来。 周瑞家的说:「我的娘啊! 你见了她,怎么反倒不会说话了? 一开口就是『你侄儿』。 我说句你别恼的话:就算是亲侄儿,说话也得软和些。 蓉大爷才是她正经的侄儿,你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?」 刘姥姥笑着说:「我的好嫂子,我一见了她,心里爱都爱不过来,哪里还说得上话来。」
两个人说着,又到周瑞家坐了一会儿。 刘姥姥要留下一块银子,给周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,周瑞家的哪里看得上这个,说什么也不肯要。 刘姥姥感激不尽,还是从后门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