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姥姥一进荣国府(四)
两个人下了炕,把衣服拍打干净,又教了板儿几句话,跟着周瑞家的往凤姐住的院子去。 到了外面的厅上,周瑞家的先把刘姥姥安顿在那里等一等,自己进了院门,找着凤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平儿,把刘姥姥的来历细细说了,又说:「今天大老远特意来请安。 当年太太是常见她的,今天不能不见,所以我把她带进来了。 等奶奶下来,我再细细回明白,想来奶奶也不会说我多事。」 平儿听了,就作主说:「叫他们进来,先在这里坐着吧。」
周瑞家的这才出去,把祖孙两个领进院来。 上了台阶,小丫头打起大红的门帘,刚进堂屋,就有一阵香气扑面而来,说不清是什么味儿,人像飘在云里一样。 满屋子的东西都晃眼睛,看得人头晕目眩。 刘姥姥说不出话来,只能点点头,咂咂嘴,嘴里念着佛。
到了东边一间屋里,平儿站在炕沿边,把刘姥姥打量了两眼,问了个好,让她坐。 刘姥姥见平儿满身绸缎,披金戴银,又长得花容月貌,只当这就是凤姐,正要叫姑奶奶,忽然听见周瑞家的叫她平姑娘,又见平儿赶着叫周瑞家的周大娘,这才明白:原来不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。
平儿让刘姥姥和板儿坐到炕上,周瑞家的和平儿在炕沿上对面坐下,小丫头倒了茶来。 刘姥姥只听见「咯当咯当」的响声,很像筛面的声音,忍不住东张西望。 忽然看见堂屋的柱子上头挂着一个匣子,底下挂着一块铁,不停地乱晃。 刘姥姥心里想:这是个什么宝贝? 有什么用呢? 正发呆的时候,只听「当」的一声,像钟一样,把她吓得眨了一下眼睛;接着又当当地响了八九下。 她刚要问,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,说:「奶奶下来了!」 周瑞家的和平儿忙起身,叫刘姥姥「只管等着,到时候我们来请你」,说着都迎出去了。
刘姥姥屏住气,侧着耳朵,一声不响地等着。 只听见远处有人说笑,一二十个女人走进堂屋,衣裙响成一片,又往那边屋里去了。 跟着又有两三个女人捧着大漆盒子,进这边来等着。 那边屋里有人吩咐了一声「摆饭」,人才渐渐散开,只剩下几个端菜的。
过了半天,屋里鸦雀无声。 忽然见两个人抬了一张小桌子过来,放在这边炕上,桌上的碗盘摆得满满的,鱼呀肉呀还剩着许多,不过略动了几样——这是那边屋里刚吃剩下的。 板儿一看见就吵着要吃肉,刘姥姥一巴掌把他打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