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监生临死伸两指(一)
县里有个财主姓严,人都叫他严监生。 监生是个功名,有钱人家拿银子就能捐一个,不用考试,听着体面。 他家里有十几万两银子,可是要他花一个钱,比割他的肉还难。
他哥哥住在隔壁,是另一路人:家里一寸田也没有,钱却花得比谁都痛快,还专爱占别人的便宜。
去年三月,他哥哥家跑出一头小猪,走到邻居家去。 邻居赶紧把猪送回来,他哥哥说猪进了别人的门再送回来最不吉利,硬逼着人家出了八钱银子,把小猪卖给了邻居。 这头猪在邻居家养到一百多斤,有一天又走错了门,他哥哥就把猪关起来,说这本来就是自家的猪,要领回去得照市价拿银子来。 邻居家的哥哥上门去讨,被严家的几个儿子操起门闩、棍子打了个半死,两条腿都打折了,躺在家里起不来。
还有一个乡下老头,去年九月进城交税,一时手头不够,托人向他哥哥借二十两银子。 借条写好送到严家,银子却一直没有拿到手。 过了大半年,老头上门去要回借条,他哥哥反倒问他要利息:借条一天不还回来,这二十两银子就一天借不出去,白白误了大半年的利息,这笔账得算在老头身上。 老头说:「我一个钱也没有拿过,哪里来的利息?」 他哥哥不听,还叫人把老头的驴、米和口袋都牵的牵、扛的扛,弄回家去了。
两个人一同到县里告状,县官把两张状子都准了。 消息传到严家,他哥哥心里明白:这两件事都是真的,真审起来,脸上不好看。 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! 他卷起行李,一溜烟跑到省城去了。
官差到严家要人,人已经不在,只好转到隔壁来找严监生。 严监生胆子小,又有钱,不敢得罪他们,留他们吃了一顿酒饭,又拿两千钱打发走了,回过头就叫人去请两位舅爷来商量。
两位舅爷是他妻子王氏的哥哥,都在人家家里坐馆教书,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。 一位舅爷说:「这好办,釜底抽薪就是了——只要托人把两个告状的安抚住,让他们把状子撤了,事情就完了。」 另一位说:「不用再托别人,我们两个去。 猪还给人家,再拿几两银子给那个打折了腿的养伤;借条找出来还给老头。 一天的工夫就办完了。」 严监生为难地说:「我嫂子是个糊涂人,几个侄子像狼一样,一句话也听不进去,他们怎么肯把猪和借条拿出来?」 一位舅爷说:「那你就自认倒霉,再拿几两银子出来,按猪价赔给人家。 这事才算完,耳根才清净。」
事情就这么办妥了。 这一场官司,严监生前前后后花掉十几两银子。 哥哥闯的祸,到底还是他掏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