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中举(一)
那时候的读书人,一级一级往上考:先考中秀才,再考中举人。 中了举人,就有了做官的指望,一家人也跟着风光一辈子。 多少人考了大半辈子,头发白了,还是个童生。
广东新来的学道姓周,叫周进。 他自己读了几十年书,年纪很大了才考出来,所以打定主意:这一回的卷子,我要一张一张细细地看,绝不能埋没了真有才学的人。
第三场考的是两个县的童生。 周学道坐在堂上,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来:有年纪小的,也有年纪大的;有相貌端正的,也有獐头鼠目的;有衣服整齐的,也有又破又烂的。 最后点进来的那一个,面黄肌瘦,胡子花白,头上一顶破帽子。 广东天气暖,可这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,那童生身上还是一件麻布长衣,冻得缩成一团。 他接了卷子,低着头下去了。
过了一阵,到了可以交卷的时候,那个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。 他的衣服本来就朽烂了,在考场里又扯破了几块。 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的红袍金带,又看看他,翻开名册问道:「你就是范进?」
范进跪下说:「童生就是。」
「你今年多大年纪了?」
「名册上写的是三十岁,我实在是五十四岁。」
「你考过多少回了?」
「二十岁上开始考,考到今天,考过二十多次了。」
周学道又问:「怎么一次也没有考中?」
范进说:「都怪我的文章写得糊涂,所以各位大老爷不肯取。」
周学道说:「这也未必。 你先出去吧,你的卷子我要细细地看。」 范进磕了头,退下去了。
天色还早,一份卷子也没有交上来。 周学道把范进的卷子从头看了一遍,心里不高兴:这样的文章,说的都是些什么话! 怪不得考不中。 他把卷子丢在一边,不看了。 又坐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人来交卷,他心里又想:还是把这卷子再看一遍吧,万一里面有一点可取的地方呢,也可怜他这几十年的苦心。
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觉得有点意思了。 等到第三遍看完,他忍不住感叹道:「这样的文章,我看一遍看不懂,看两遍还看不懂,看到第三遍才明白,原来是天地间最好的文章! 世上那些糊涂考官,不知道埋没了多少人才!」 他连忙拿起笔,细细圈点,在卷面上加了三个圈,填了第一名。
榜发出来,范进是第一。
第二天,周学道起身要走。 范进一个人送到三十里以外,在轿子前面深深行了礼。 周学道把他叫到跟前说:「我看你的文章,火候到了。 就在这一科,你一定发达。 等我回京以后,在京里专等你的好消息。」 范进又磕头谢过,站起来。 学道上了轿,仪仗和随从簇拥着,一队人走了。 范进站在原地,一直望到那队仪仗的影子转过前面的山,再也看不见了,才回去。
从城里回家还有四十五里路。 范进连夜赶回来,拜见母亲。 家里是一间草屋,旁边搭着一间披屋,门外一个茅草棚。 母亲住正屋,妻子住在披屋里。 他妻子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