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中举(六)
正要坐下,只见一个管家打扮的人,手里捧着一张大红帖子飞跑进来:「张老爷来拜范老爷了!」 话音刚落,轿子已经到了门口。 胡屠户慌忙躲到女儿房里去,不敢出来;邻居们也各自散了。
范进迎了出去。 那张乡绅下了轿走进来,头上戴着乌纱帽,身上一件黄色的圆领袍,腰里系着金带。 他也是举人出身,做过一任知县。 两人到堂屋里对拜了,分宾主坐下。
张乡绅先开口:「我们两家同在一个地方,一向没有走动,真是失礼。」 范进说:「晚生早就听说老先生的大名,只是没有缘分,一直不曾拜会。」 张乡绅说:「刚才看见新中举人的名单,取中你的那位主考汤老先生,就是我祖父的学生。 这样算起来,我和你是世交弟兄。」
张乡绅四下里看了一看,说:「世先生果然清贫。」 就从跟班手里接过一封银子来:「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,这五十两,世先生先收着。 这房子实在住不得,将来有人来往,也不方便。 我在东门大街上有一所空房子,前后三个院子,虽然不宽敞,倒还干净,就送给世先生;搬过去住,早晚也好向你请教。」 范进再三推辞。 张乡绅急了:「你我两家是世交,就像至亲骨肉一样;你要这样,就是见外了。」 范进这才把银子收下,作揖谢过。 又说了一会儿话,两人行礼作别。 胡屠户一直等他上了轿,才敢从女儿房里走出来。
范进就把银子交给妻子打开来看,全是雪白的银锭。 他包了两锭,叫胡屠户进来,递给他说:「刚才费了老爹的心,还拿了五千钱来。 这六两多银子,老爹拿回去。」
屠户把银子紧紧攥在手里,却又把拳头伸过来:「这个你先收着。 我本来是贺你的,怎么好又拿回去?」 范进说:「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;要是用完了,再来跟老爹要。」 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,往腰里一塞,嘴里说:「也罢,你如今跟这位张老爷攀上交情了,还愁没有银子用? 他家的银子,比皇帝家里还多呢! 他家是我卖肉的老主顾,一年光肉就得用四五千斤,几两银子算得了什么!」
他又回过头来对女儿说:「我早上拿钱来的时候,你那个该死的兄弟还不肯呢! 我说:『姑老爷今非昔比,自然有人送银子上门来给他用,只怕姑老爷还看不上眼。』 今天果然不错!」 说了一会儿,千恩万谢,低着头,笑眯眯地走了。
从这一天起,来巴结范进的人果然多了起来:有送田产的,有送店房的,还有人带着老婆上门来求做仆人,好有个依靠。 不到两三个月,范家仆人、丫鬟都有了,钱和米更不用说。 张乡绅家又打发人来催他搬家。 搬进新房子那天,唱戏、摆酒、请客,一连热闹了三天。
当年周学道说他这一科一定发达,果然应了。 那个抱着一只母鸡上集去卖的人,如今是范老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