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监生临死伸两指(六)
有一天早上吃过药,他听见窗外的落叶打得窗子沙沙响,心里发慌,长长叹了一口气,把脸朝着床里面睡下了。
赵氏陪着两位舅爷进来问病。 两位舅爷要到省城去考试,是来辞行的。 严监生叫丫鬟把他扶起来,勉强坐着。 两位舅爷说:「好几天没来看妹夫了,怎么又瘦了些——好在精神还不错。」
严监生请他们坐下,说了些恭喜的话,留他们在房里吃点心,又说起除夕那一晚的事,叫赵氏拿出几包银子来,指着赵氏说:「这是她的意思,说是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,送给二位老舅添些路费。 我这病重得很,等二位从省城回来,不知道还见得着见不着。 我死了以后,二位老舅照看着外甥长大,教他读读书,将来考个秀才,别像我一辈子受我哥哥家的气。」 两位舅爷接了银子,一人怀里揣两包,谢了又谢,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,作别走了。
从这以后,他的病一天比一天重,再也没有好转。 亲戚都来问候,隔壁那五个侄子也穿梭似的过来,陪医生、弄汤药。 到中秋以后,医生都不肯再开药了。 管庄的仆人也从乡下叫了上来。
他一连三天说不出话。 晚上屋里挤满了人,桌上点着一盏灯。 严监生喉咙里的痰一进一出地响着,一声接不上一声,就是断不了气。 他还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伸着两个指头。
大侄子上前来问:「二叔,你是不是还有两个亲人没有见面?」 他把头摇了两三下。
二侄子上前来问:「二叔,是不是还有两笔银子放在哪里,没有交代明白?」 他把两只眼睛睁得溜圆,头又狠狠地摇了几下,那两个指头伸得更直了。
奶妈抱着孩子插嘴说:「老爷想必是记挂着两位舅爷不在跟前。」 他听了这话,闭上眼睛摇头,那只手还是伸着,一动也不动。
赵氏慌忙擦了擦眼泪,走上前来说:「老爷,别人说的都不相干,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! 你是看桌上那盏灯里点着两根灯芯,怕费了油。 我这就去挑掉一根。」
说完,她走到桌边,把一根灯芯挑掉了。 满屋子的人再看严监生,他点了点头,把手垂了下来,就断了气。
桌上那盏灯,只剩下一根灯芯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