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监生临死伸两指(三)
从这以后,王氏的病一天比一天重。 每天四五个医生来看,开的都是人参一类的贵药,一点用也没有,后来就下不了床了。
家里还有一位赵氏,是严监生的妾,家里都叫她赵姨娘,那个三岁的儿子就是她生的。 王氏病着,赵氏天天煎药、熬粥,寸步不离。 到了夜里,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脚边哭。 有一夜她说:「我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,保佑大娘好起来。」 王氏说:「你又傻了。 各人有各人的寿数,哪个替得了哪个?」 赵氏说:「不是这么说。 我死了算不了什么;大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爷少不得再娶一位。 老爷四十多岁,就这一点骨血,新娶的大娘自己也要生养,各人疼各人的。 这孩子只怕长不大,我横竖也是活不长的,不如早些替大娘去,还保得住这孩子一条命。」 王氏听了,没有作声。
有一晚赵氏出去了半天不进来。 王氏问丫鬟:「赵氏到哪里去了?」 丫鬟说:「赵姨娘每天夜里在院子里摆一张香桌,哭着求天求地,说要替奶奶去死。 今夜看奶奶病得重,就早些出去了。」 王氏听了,半信半疑。
第二天晚上,赵氏又哭着说那些话。 王氏说:「你何不跟老爷说一声? 我要是死了,你就扶正,立为正房。」 赵氏连忙请严监生进来,把话说了。 严监生一听,连声说:「既然这样,明天一早就请两位舅爷来把这件事定下来,才有凭据。」 王氏摆摆手说:「随你们怎么做去。」
第二天两位舅爷来了。 走到床前,王氏已经说不出话,只用手指着孩子,点了点头。 两位舅爷板着脸,一声不响。
吃过饭,严监生把他们请到一间僻静屋里,说起王氏的病,掉下眼泪来:「你们妹妹嫁到我家二十年,真是我的好帮手。 如今丢下我,叫我怎么办! 她自己攒下一点东西,留给二位老舅做个纪念。」 他把下人都叫了出去,开了柜子,拿出两包银子来,一位一百两,递过去说:「二位别嫌少。」 两位舅爷双手接了。 严监生又说:「明天我叫轿子把两位舅奶奶也接来。 你们妹妹还有些首饰,也留给她们做个纪念。」
刚才还板着脸不说话的两个人,这时候眼睛都哭红了。 一位说:「舍妹真是女中豪杰!」 另一位拍着桌子说:「我们读书人,讲的就是一个名分。 你要是不依,我们从此不上你的门!」 严监生说:「就怕族里人多话。」 两位说:「有我们两个作主。 不过这件事要大办。 妹夫,你再拿几两银子出来,明天只说是我们两个出的,摆上十几桌。 把三亲六眷都请到,趁你妹妹眼睛还看得见,你们两口子拜天地、拜祖宗,立为正房,看谁还敢放一个屁!」 严监生又拿出五十两银子交给他们。 两位舅爷这才义形于色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