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中举(二)
范进考中了秀才,回到家里,母亲和妻子都欢喜。 正要烧火做饭,只见丈人胡屠户手里提着一副大肠、一瓶酒走了进来。 范进上去行礼,请他坐下。
胡屠户说:「我自己倒霉,把个女儿嫁给你这个穷鬼、没出息的东西,这些年来,不知道被你连累了多少。 如今不知道我积了什么德,倒叫你中了个秀才,我所以带瓶酒来贺你。」
范进连声答应,叫妻子把大肠煮了,把酒烫上,就在茅草棚下坐着喝。 母亲和儿媳在厨下做饭。
胡屠户又教导女婿:「你如今中了秀才,凡事都要有个体统。 像我们行里的,都是有脸面的正经人,又是你的长辈,你怎么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? 门口那些种田的、扒粪的,不过是平头百姓,你要是跟他们平起平坐,见了面还作揖,那就坏了你们读书人的规矩,连我脸上也无光。 你是个老实没用的人,这些话我不得不教你,免得叫人笑话。」
范进说:「岳父教训得是。」
胡屠户又说:「亲家母也过来坐着吃饭。 老人家天天粗茶淡饭,想来也难过。 我女儿也吃些——自从进了你家的门,这十几年,猪油怕是没有吃过两三回吧? 可怜! 可怜!」
于是婆媳两个都来坐下吃饭。 吃到太阳偏西,胡屠户喝得醉醺醺的,母子两个千恩万谢。 屠户把衣服往肩上一披,挺着肚子走了。
第二年正是乡试的年头。 到了六月底,同一榜考中秀才的几个朋友约范进一起进城考举人。 范进没有路费,走去跟丈人商量,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,骂了个狗血喷头:
「你不要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! 中了一个秀才,就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』了! 我听人说,就是中秀才那一回,也不是你的文章好,是学道看你年纪老,可怜你,赏给你的。 如今倒想中举人当老爷了! 中举人的都是天上的『文曲星』! 你没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? 个个万贯家财,一个个方面大耳。 像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,也该撒泡尿照照自己! 不三不四的,还想吃天鹅屁! 趁早死了这条心。 明年我在行里替你找个教书的活儿,一年挣几两银子,养活你那老不死的娘和你老婆,才是正经! 你问我借路费? 我一天杀一口猪,还赚不到一钱银子,都拿给你丢到水里去,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?」
一顿骂,骂得范进摸不着头脑。 他辞了丈人回来,心里想:学道说我火候已到;自古没有考场外的举人,不进去考他一考,我怎么甘心?
他跟几个朋友商量好,瞒着丈人,进城考去了。 考完就回来。 家里已经饿了两三天。 胡屠户知道了,又骂了他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