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姐
陈姐快五十了。 她在这家上海的金融公司，做了二十多年。 大家都叫她陈姐。没人知道她的名字。
小婷是去年来的。 她坐在陈姐对面。
小婷写报告，经常出错。 不是大错，是小错。 比如数字写错位，比如标点不对，比如某个字打错了。
但是，陈姐从来不说她。
小婷把报告打印出来，放在陈姐桌上，等她审核。 第二天早上，报告会回到她桌上。 上面有红笔的痕迹。 圈一下，改一下，旁边写两个字。 没有评语，没有“你应该……”。 就是改完了。
小婷开始的时候，觉得不好意思。 她想：我老是出错，陈姐肯定觉得我不行。 但是陈姐每天还是笑着跟她打招呼。
“小婷，早。”
“小婷，中午一起吃？”
“小婷，这个文件，你看一下。”
半年过去了，小婷的红笔变少了。
有一天下班，小婷整理桌子。 她把这半年的报告找出来，摆在一起。 第一个月的，红笔密密麻麻。 这个月的，只有几处。
她突然想起来，陈姐从来没说过她哪里不行。 但是陈姐一直在改。
那天她跟陈姐一起下楼。
小婷说：“陈姐，我想问您一个事。”
陈姐说：“你说。”
小婷说：“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哪里错了？”
陈姐想了想，说：“你那个时候，自己心里也知道错了吧。”
小婷说：“……知道。”
陈姐说：“我说了，你更难受。”
小婷说：“那您改它干嘛？直接退给我不就好了？”
陈姐笑了，说：“你那时候要是被退三次，可能就走了。” “但是现在，你不会被退三次了。”
小婷不知道说什么。
陈姐说：“小婷，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小婷说：“嗯。”
陈姐说：“写报告的时候，标题写完以后，自己念一遍。念，不是看。”
小婷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陈姐说：“你看，你的眼睛骗你，但是嘴不会。”
那是陈姐第一次跟她说“你应该”。 小婷觉得，这一句话，比她之前听过的所有教训，都管用。
后来，小婷自己也带新人。 她也是这样：别人写错了，她不说，先改。 第三个月，她才说一句。
她想：陈姐当时大概也是这样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