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中举(五)
来到集上,只见范进站在一座庙门口,头发散着,满脸污泥,鞋子跑掉了一只,还在那里拍着手叫:「中了! 中了!」
胡屠户像凶神一样走到跟前,喝道:「该死的畜生! 你中了什么? 」一个嘴巴打了过去。
众人和邻居见了这个样子,忍不住笑。 胡屠户虽然壮着胆子打了这一下,心里到底还是怕的,那只手早就抖了起来,再不敢打第二下。 范进挨了这一个嘴巴,果然被打晕了,倒在地上。 众邻居一齐围上来,给他抹胸口、捶后背,忙了半天,他渐渐喘过气来,眼睛也看得清了,不疯了。
大家扶他起来,在庙门口一个郎中的板凳上坐下。 胡屠户站在一边,那只手不知不觉隐隐地疼起来;自己一看,手掌仰着,再也弯不过来了。 他心里暗暗叫苦:天上的文曲星,果然是打不得的,这回菩萨跟我算账了。 越想越疼,连忙向郎中讨了一张膏药贴上。
范进看看众人,说:「我怎么坐在这里? 」又说:「我这半天昏昏沉沉的,像在梦里一样。」
众邻居说:「老爷,恭喜高中了! 刚才是欢喜得引动了痰,吐出几口来就好了。 快回家去打发报喜的人吧。」
范进说:「是了。 我记得是第七名。」
他一面自己把头发理好,一面向郎中要了一盆水洗脸。 一个邻居早把那只鞋找了回来,替他穿上。 范进看见丈人站在跟前,心里还怕他又要骂。 胡屠户却上前说道:「贤婿老爷,刚才不是我胆大,是老太太的主意,托我来劝你的。」
邻居里一个人说:「胡老爹刚才这个嘴巴打得又准又结实,等一会儿范老爷洗脸,还要洗出半盆猪油来! 」又一个说:「老爹,你这只手明天杀不得猪了。」
胡屠户说:「我还杀什么猪! 有我这个贤婿,还怕后半辈子靠不着他? 我常说,我这个女婿,才学又高,相貌又好,就是城里张府、周府那些老爷,也比不上我女婿这样体面的相貌! 你们不知道,我这一双眼睛,是认得人的! 我女儿从前在家,一直长到三十多岁,多少有钱的人家要跟我结亲,我看我这女儿是有福气的,早晚要嫁个老爷——今天果然不错! 」说完,哈哈大笑,众人也都笑了起来。
等范进洗完脸,郎中又端了茶来,范进喝了,大家一同回家。 范举人在前面走,屠户和众邻居跟在他后面。 屠户看见女婿衣裳后面皱了一大片,一路上低着头,替他扯了几十次。 到了家门口,屠户高声叫道:「老爷回府了!」
老太太迎出来,见儿子不疯了,喜从天降。 众人问报喜的人呢,家里已经用屠户送来的那几千钱把他们打发走了。 范进拜了母亲,又拜谢丈人。 胡屠户再三过意不去,说:「这几个钱算什么,不够你赏人的! 」范进又谢过众邻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