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葬花(三)
宝玉找不着黛玉,知道她是躲到别处去了。 他想了想:索性再等两天,等她气消一消,再去问她吧。
他低着头往前走,看见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花,凤仙的、石榴的,各样颜色都有,一层压着一层。 宝玉叹了口气说:「她这是心里生了气,连这些花也不来收拾了。 我先替她送过去,明儿再问她。」
正想着,宝钗她们约着要往园子外头去,叫他一块儿走。 宝玉说:「我就来。」 等她们走远了,他把地上的落花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衣襟兜着。 他要去的,是那天和黛玉一起埋桃花的地方,那个地方叫作花冢。 一路翻过小山,过了水,穿过树林,穿过花丛。
快到花冢了,还没转过山坡,就听见山坡那边有人在哭,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,哭得说不出的伤心。 宝玉心里想:「这不知是哪个屋里的丫头受了委屈,跑到这儿来哭。」 想着就站住了脚,听那边说的是什么。
山坡那边是黛玉。 她肩上扛着一把小锄头,锄头上挂着一个绸子做的袋子,把地上的落花一点一点扫起来,装进袋子里。 她走到花冢那个小土堆前面,蹲下来挖了一个坑,把花瓣倒进去,又把土一点一点盖上。
在黛玉看来,落花是不能扔到水里的。 园子里的水看着干净,可是一流出园子就脏了;花漂出去,一样让外头的脏水糟蹋了。 不如埋在土里,时间长了,跟泥土化在一起,倒还干净。
土盖好了,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小堆新土,心里的话就压不住了。 花开也没几天,风一吹,雨一打,就落了一地,谁也不来管它们。 她自己呢? 父母都没了,一年一年住在别人家里,身上的病总不好,将来会怎么样,又有谁来管? 今天是她把这些花埋了;等哪一天她也没了,又有谁来埋她呢? 花落了,明年还会再开;人要是走了,这园子里还有哪一处是她的? 她越想越伤心,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念给这堆新土听:
「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。」
「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」
念着念着,就哭得念不下去了。
山坡这边,宝玉听着听着,听出那是谁的声音,那些话一句一句全落在他心上。 他心里想:「黛玉这样的人,将来总有一天找也找不着了。 宝钗她们呢? 将来也一样找不着了。 她们都找不着了,那我自己又在哪里呢? 连我也没有了,这园子、这些花、这些树,又是谁的呢?」 他兜着的花从衣襟里一片一片掉了下来,人也顺着山坡坐倒在地上,趴着哭了起来。
一道山坡,两边都是花:那边是刚埋下去的,这边是刚撒了一地的。
山坡这边的哭声,黛玉也听见了。 她抬起头来一看,哭的原来是宝玉。 她张口就说:「呸! 我当是谁,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——」刚说出「短命」两个字,她自己倒先把嘴捂住了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转身走了。
宝玉还趴在地上哭,没有听见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