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路
我叫林小雨,二十九岁,去年从郑州的一家供电公司辞了职。 别人管那种工作叫铁饭碗,说实话,头几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
那五年,我每天要做什么,闭着眼睛都清楚:上午整理台账,下午跑一趟档案室,四点半以后整层楼就开始安静下来。 工资不高,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;单位有食堂,有体检,过年还发两桶油。 我妈说,这么稳定的日子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
真正让我开始犹豫的,是前年冬天。 科里一位五十八岁的老同事退休,欢送会上大家鼓掌,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就坐下了。 我看着他,忽然发现我能一眼看到自己三十年后的样子:同一间办公室,同一张桌子,同一杯茶。 稳定本身不吓人,能一眼看到头才吓人。
那年冬天我开始在家里烤面包。 一开始只是给同事带几个,后来有人加我微信问能不能买。 第二年我在小红书上开了个号,每天发两张照片,写两句话。 订单从一天三单,慢慢变成一天二十单。 烤箱一天开六次,租的那间房里全是黄油味。
辞职报告我写了四遍。 第一遍太客气,第二遍太冲,第三遍我删掉了所有解释。 真正交上去的那一版只有一行字。
大家都说,冒险可以,但一定要给自己留退路。 我留了:房子是租的,押金退得回来;存款够我撑两年;那份工作,理论上我三年之内还能考回去。 可是我后来才明白,退路这东西你留着它,它就会天天劝你回去。
假如三年以后我什么都没做成,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,可以回去老老实实上班。 要是我一直不试呢? 我怕我到六十岁还会觉得自己本来可以。 我宁可赔掉这两年的存款,也不想在三十岁就把六十岁的日子过完。
我妈说我这是瞎折腾。 我承认这是在冒险。 可二十九岁不出去闯一闯,三十九岁只会更不敢。
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:四点半起床,揉面,等发酵,烤,包装,八点半骑电动车送到驿站。 忙完回来睡两个小时,下午回消息。 有的月份挣得比上班多一倍,有的月份房租都要算着交。 没有五险一金,感冒了也得爬起来开烤箱,因为面团不会等人。
我妈到现在还是不太理解。 她每次打电话都先问同一句:“你那个还做着呢?”
我说:“做着呢。”
她嗯一声就换话题,开始讲小区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编制。
上个星期我回老单位附近办事,晚上八点多,楼上还亮着几扇灯,财务科那扇最亮。 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。 我没有羡慕,也不敢说自己赢了。 我只知道明天四点半的闹钟还是会响,而面团不会因为我犹豫就自己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