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修车
老陈退休以后的第二年春天,把那辆自行车从楼下的车棚里推了出来。
车是一九八五年买的,永久牌,二八大杠,当年花了一百六十块,等于他三个月的工资。 后来家里有了电动车,儿子又买了汽车,这辆车就在车棚最里面放了十几年。 轮胎瘪了,链条锈成一根黑棍,坐垫破了一个洞,里面的海绵掉出来一半。
老伴问他打算怎么办。 老陈说:“修。”
他没有一口气修完,是一个月一个月修的。
三月,他把车推到楼下的水管边,用刷子刷了一个下午,刷下来的水是黑红色的。
四月,他换了两条内胎和外胎,一共九十块,比当年买整辆车的一半还多。
五月,他去了三趟旧货市场,才找到一对型号一样的脚蹬。
六月太热,他什么也没干,只是每天晚上下楼看两眼。
七月,他把链条泡在柴油里泡了一夜,第二天用布一节一节地擦,擦到手指发黑。
八月,儿子从网上给他买了一个新坐垫,黑色的,皮的。 老陈说不好看,自己找人把旧坐垫重新包了一层。
楼里的人认为他是想把车修好了卖钱,说老式的二八大杠现在有人收,能卖不少。
九月的一个早上,他把车推到院子里,最后上了一次油,然后拍了拍车座。
邻居老周走过来看了半天:“这车现在还有人认吗?值多少钱?”
老陈说:“不卖。”
“那你修它干什么?”
老陈想了半天,说:“骑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他骑着这辆车去了菜市场,买了两斤西红柿、一把小葱。 车骑起来有点重,可是很稳,风从耳朵边上过去的声音跟四十年前一样。
回来的路上,走到小区门口,链条掉了。
老陈下了车,把车推回院子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擦过链条的布,开始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