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发热的机器
十六层的办公室里养着一只猫,叫豆包,三年前从楼下车库捡回来的。 它一天要打十几个盹,其中大半是在角落那台打印机上打的。 理由很实际:那台机器一开始工作就会慢慢热起来,热得刚刚好。
办公室里发生的事,豆包基本上无所谓。 谁升了职、谁挨了批评、谁躲在茶水间打电话,它都不抬头。 它唯一认真观察的,是打印机什么时候响。
三月的一个中午,打印机响了。 豆包被吵醒,不太高兴地站起来,跳到旁边的柜子上。 过来取纸的是小张。 小张把那两页纸对折,飞快塞进包里,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 豆包对纸没有兴趣,但它注意到,小张这次没有像平时那样顺手挠它的下巴。
从那以后,打印机就开始有规律地响。
四月,一次。
五月,两次。
六月,三次。每次都是两页,每次都是小张,每次都在同事们下楼吃饭的时候。
豆包因此每个月都要多醒几回。 它不知道那两页纸叫简历,也不明白跳槽是什么意思。 它只知道,一个人要是三个月里把同一样东西打印了六遍,那这个人多半是犹豫不决。
七月,小张请了两天假。 回来那天他什么都没打印,在工位上坐了很久,最后跟经理进了小会议室,四十分钟才出来。 那两天豆包睡得很好。
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,打印机又响了一次。 这回只有一页。 小张打完就直接进了经理办公室。
后面的事豆包不太清楚,它只观察到几个变化:小张的桌子空了;桌上那盆绿植被隔壁的姑娘搬走了;新来的是个很年轻的男孩,戴眼镜,好奇心重,第一天就把豆包从头摸到尾。
问题是,这个男孩什么都不打印。
“现在都无纸化了,”他一边喝咖啡一边跟同事说,“合同电子签,报销手机上传,谁还打印啊。”
于是那台打印机再也没有热起来过。
豆包换了地方。 它现在睡在路由器上面——没有打印机那么暖和,但胜在那东西一直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