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没还的那本书
搬家的时候,我在一个旧箱子的最底下找到了那本书。
《宋代建筑》,一九九八年的版本,封面掉了一半,纸也黄了。 书是张教授的。 他借给我的时候我大三,说:“看完还我就行。” 后来我一直没还——那年冬天他退休了,搬回南京,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。
我坐在地上翻了一遍。 书边上有很多字,铅笔写的,很淡,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 有一页他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:“这里作者是猜的,不一定对。” 还有一页只写了两个字:“太长。” 我笑了半天——原来他不只对学生这样。
那年我交过一篇论文,写得满满的,什么都想说。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。 办公室在老楼三层,窗外有一棵大树,夏天叶子会打到玻璃上。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,看了十分钟,只问了我一句:“这里面哪一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我当时特别难受,回宿舍三天没写字。 第四天我把那篇论文全删了,重新写。 写到第二段的时候,我第一次听见自己在心里问那句话。
现在回头看,那大概是整件事的关键。 我后来做的工作跟建筑一点关系也没有,可每写完一段东西,第一件事永远是问自己:这句是我的吗?
我一直以为写作是一种能力——你有就有,没有就没有。 其实不是。 它是一个很慢的过程:一句一句地问,一句一句地改。 张教授没教过我怎么写,他只教了我怎么问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本书他从来不借人。 班里有同学问过,他说上面写了太多自己的话,不好意思给别人看。 可他给了我。
书我留下了。 我在网上查到南京一个地址,也不知道准不准。 信写好了,在包里放了两个星期,还没寄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