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分钟
中午十一点四十,一个订单出现在手机屏幕上:从商场负一层取餐,送到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。 系统给出的限时是二十八分钟。
骑手点了抢单。 在这二十八分钟之内,他要下电梯、排队等餐、找到自己的电动车、过四个红灯,最后再爬六楼——如果那栋楼的电梯还是坏的。
二〇一六年,同样这三公里,系统给的是四十分钟。
二〇一九年,三十五分钟。
二〇二三年,二十八分钟。
路没有变短,红灯没有变少,楼也没有变矮。 变的只是系统对“合理”这两个字的理解。
这个时间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? 说得简单一点:系统会把所有配送员在这条路线上跑过的记录都收进去,然后算出一个它认为可行的值。 假设有一个人为了赶时间闯了一次红灯,把这段路跑进了二十二分钟,这条记录也会进入系统。 系统看不见他闯红灯,它只看见二十二分钟是可能的。 于是下一次,所有人的时间都被压缩了一点。
换句话说,跑得最快的那个人,替所有人定下了标准。 这大概是这套系统最冷静的地方:它不需要谁加班,它只需要有人偶尔超常发挥。
压力是一层一层传下去的。 超时一次,扣钱;超时次数多了,评分下降;评分一低,好单就抢不到;抢不到近的单子,就只能接更远、更便宜的,而更远的单子更容易超时。
下雨天系统也会加时间,但加得不多。 有骑手自己算过,大雨天路上要多花三成时间,系统给的是一成。
在这样的规则里,超时几乎是无可避免的。 于是很多做法就成了无可奈何的选择:逆行、上人行道、把三单拼成一趟、一边骑车一边看手机。 有人在电梯里就把餐盒按楼层摆好,门一开就跑。
后来平台也听见了外面的批评。 二〇二一年前后,几家主要平台先后在App里加了一个按钮:如果配送员觉得时间不够,可以点一下,多要八分钟。
听上去这是个好消息。 但据媒体报道,很多骑手并不点。
原因很朴素:点了这个按钮,系统就知道你慢。
算法没有恶意。 它只是忠实地记住每个人跑得最快的那一次,然后把那一次当成标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