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姥姥一进荣国府(一)
京城里的荣国府,是一等一的大宅子。 这一家人上上下下加起来,有三四百口。 一天里大事小事一二十件,乱得像一团麻,谁也说不清该从哪一头说起。 要说这一家,倒不如先说一户小人家:他们住得远,穷得很,跟荣国府只牵着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线。 这个故事就从这根线说起。
城外的乡下,有一户人家,也姓王,靠种地过日子。 这家男人的祖父,当年在京城里做过一个小官。 那时候金陵有一家姓王的大户,很有势力,祖父就跟他们认了本家,算是王家的侄儿。 王家的二小姐后来嫁进了荣国府,就是府里的王夫人;这户人家论起亲戚来,管她叫姑太太。 可是几十年过去,老人一个个没了,两家早就不来往了。 如今这户人家只剩下男人、妻子和一儿一女,还有妻子的母亲刘姥姥。 刘姥姥的丈夫早就没了,身边也没有儿子,本来只靠两亩地过活,后来女婿把她接过来一起过,她也就一心一意帮着女儿女婿过日子。
这一年秋天过完,天一天比一天冷,家里连过冬的东西都还没有办。 女婿心里烦,喝了几杯酒,回到家就找气生,他妻子也不敢顶他。 刘姥姥看不过去,就劝他:「姑爷,你别嫌我多嘴。 咱们村里人,哪一个不是老老实实的? 有多大的碗,就吃多大的饭。 你小时候托着祖上的福,吃惯了喝惯了,如今就把持不住:手里有钱就顾头不顾尾,钱花完了就瞎生气,这算什么男子汉! 咱们虽然住在城外,到底还是天子脚下。 城里到处都是钱,可惜没有人会去拿。 你在家里跳脚,一点用也没有。」
女婿急了:「你老坐在家里说得轻巧,难道叫我去偷去抢不成?」
刘姥姥说:「谁叫你去偷了。 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 咱们先把事情想到了,剩下的看老天爷给不给机会。 我倒替你们想出一条路来:当年你们家跟金陵王家认过本家,二十年前,人家待你们还不错。 这些年是你们死要面子,不肯上门,才越走越远。 我从前跟女儿还去过一趟。 他们家的二小姐待人真爽快,一点也不摆架子。 听说她如今上了年纪,越发心疼穷人,最爱舍米舍钱。 你不如去走动走动,说不定人家还念旧。 她要是发点善心,拔一根汗毛,也比咱们的腰粗。」
女儿在旁边接话:「你老说得是。 可就凭我们这副样子,怎么好上人家的门? 先别说见得着见不着,人家门上的人也未必肯替咱们进去说一声,白白去丢人现眼。」
女婿本来就动了心,听见妻子这么说,反倒笑着接口:「姥姥既然这么说,当年又是你老见过这位姑太太,不如明天你就走一趟,先去探探口风。」
刘姥姥叫起来:「哎哟哟! 侯门深似海,我算个什么人? 他们家又没有人认得我,去了也是白去。」
女婿说:「不要紧。 我教你老一个法子:你带着外孙子板儿,先去找周瑞。 这个周瑞是当年跟着王夫人陪嫁过来的下人,早年跟我父亲一起办过一件事,交情极好。 找着了他,就有几分指望了。」
刘姥姥半天没有说话,末了才说:「他我也知道。 只是这些年不走动,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。 这也顾不得了。 你是个男人,又是这副样子,自然去不得;我女儿是年轻媳妇,也不好出这个头。 倒还是舍着我这张老脸,去碰一碰。 真有点好处,大家都跟着好过些;就是拿不到银子,我也到那样的大门大户里见一见世面,不枉活这一辈子。」
一家人笑了一回。 当天晚上,事情就定下了。